NPJ Biosen.|不染色、不扎针:意大利理工学院团队造出能感知单细胞收缩的光机械传感器,一块 2 毫米见方的芯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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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纪 80 年代,一款名为特非那定(terfenadine)的抗过敏药在美国上市,一度是最畅销的抗过敏药之一。几年后,医生们陆续发现,少数患者服药后出现了严重的心律失常,个别病例甚至因此死亡。上世纪 90 年代末,这款药物最终退出美国市场。

类似的故事在制药史上并不少见。药物对心脏的毒性,至今仍是新药研发失败和上市后撤市的主要原因之一。论文援引的一项统计显示,无论在美国还是欧洲,新药从临床试验走到获批上市的总体成功率都非常低,而药物对心脏、大脑等重要器官的毒性,正是首要原因之一。

问题在于,很多心脏毒性要等到药物进入人体后才暴露出来。如果能在实验室里,用人源心肌细胞提前、灵敏、大批量地“试药”,或许就能把一部分风险挡在门外。

近日,意大利理工学院(Istituto Italiano di Tecnologia,下文简称 IIT)弗朗切斯科·德安杰利斯(Francesco De Angelis)团队在 npj Biosensing 上发表论文,报告了一种“光机械生物传感器”。

他们在一层 500 纳米厚的氮化硅薄膜上,开出 1,225 个直径约 30 微米、与单个细胞大小相当的圆孔,每个孔上覆盖一层约 1.2 微米厚的柔软硅胶膜。心肌细胞在膜上跳动时,会把这些小膜轻轻压弯,膜下方荧光染料反射的光随之变化。只要用一台高速相机拍下这片荧光,就能同时读出上千个位置的心跳信号。简言之就是:在每个细胞脚下铺一面会“发光”的小鼓,细胞每跳一下,鼓面就闪一下。那么,这面“小鼓”能看到多细的东西?它离真正用于新药筛查还有多远?

在培养皿里“试药”,难在哪儿?

先说说研究人员为什么需要这样的工具。

过去十多年里,人诱导多能干细胞分化的心肌细胞(hiPSC-CMs)逐渐成为心脏安全性评价的重要模型。简单来说,就是把人的体细胞“重编程”为干细胞,再诱导它们分化成能自发跳动的心肌细胞。

论文指出,尽管这类细胞更接近胎儿期心肌,并非完全成熟,但它们表达成人心肌细胞中所有主要的心脏离子通道,具备人类心肌细胞的许多功能和电生理特性。它们可以标准化、规模化生产,甚至可以来源于特定患者,为个体化研究提供可能。

有了好的细胞模型,还需要好的“测量仪”。心肌细胞最核心的功能是收缩,研究人员通常关心几个参数:跳得多快、每次收缩持续多久、彼此是否同步、力量有多大。

现有方法各有短板。

原子力显微镜可以直接测量某一点的收缩力,但它需要探针接触细胞,具有一定侵入性,而且只能一个点一个点地测。

钙成像可以观察整片细胞的节律性跳动,但它测的是细胞内钙离子的变化,并不能直接反映机械收缩力。此外,荧光染料本身可能对细胞有毒性,也不利于长期监测。

还有一类方法,是让细胞长在柔性聚合物膜或超薄氮化硅膜上,通过膜的整体形变来测收缩。这种方法无创,但测到的是所有细胞的“合力”,单个细胞之间的差异被平均掉了。

而论文指出,近年的研究提示,单个细胞的行为和收缩波的传播速度,都是评估心脏功能的关键指标。如果药物只影响了一小部分细胞,只看“合力”的方法就可能错过早期的心脏毒性信号。

IIT 团队此前曾开发过一种干涉式传感器,可以监测心肌细胞的跳动,相关成果 2024 年发表在 Nano Letters 上。但那项技术只能测量整片培养物,无法分辨单个细胞。这一次,他们想把“分辨率”推进到单细胞尺度。

一面 30 微米的“发光小鼓”

新器件的结构,可以想象成一个上下两层的“夹心饼干”。

图 | 器件工作原理示意:A 为器件结构,上层培养心肌细胞,下层充满荧光染料;B 为细胞静息、收缩、再静息时微膜的形变。来源:Hurtaud, J., Iachetta, G., Boschi, A. et al. npj Biosensing 3, 40 (2026).
图 | 器件工作原理示意:A 为器件结构,上层培养心肌细胞,下层充满荧光染料;B 为细胞静息、收缩、再静息时微膜的形变。来源:Hurtaud, J., Iachetta, G., Boschi, A. et al. npj Biosensing 3, 40 (2026).

中间是一层 500 纳米厚的氮化硅薄膜,把器件分成上下两个腔室。薄膜上开有阵列状的圆孔,每个孔上覆盖着一层柔软的聚二甲基硅氧烷(PDMS,一种常见的医用硅胶材料),形成一个个“微膜”。每个微膜的背面还镀有一层薄金,充当微型反光镜。

上层腔室用来培养心肌细胞;下层腔室则由薄膜和一块镀金玻片围成,里面填充溶解在乙二醇中的荧光染料罗丹明 6G。

测量时,研究人员用 543 纳米的绿光 LED 从底部照射。染料受激发出荧光,再经微膜背面的金镜反射,被高速相机捕捉。

当心肌细胞收缩时,它会把身下的微膜向下压弯,膜下方染料的局部浓度随之增加,反射回来的荧光信号也随之增强;细胞舒张时,微膜回弹,信号复位。于是,细胞的每一次跳动,都被“翻译”成了荧光的一次明暗变化。

这种设计有两个巧妙之处。

第一,染料被完全隔绝在细胞之下,不与细胞接触。细胞本身不需要任何标记,也就避免了荧光染料可能带来的毒性。

第二,选择 PDMS 是经过考虑的。它的杨氏模量(衡量材料“硬度”的指标)约为 1 兆帕,而心肌组织在 30 到 400 千帕之间。两者只差一个数量级,细胞踩在上面,不会像踩在硬邦邦的玻璃上那样“使不上劲”。

不过,膜太硬,细胞压不动;膜太软,又可能在持续跳动中被扯破。团队先做了一番理论计算。

图 | 计算微膜最大形变所用的关键物理参数:泊松比 0.5、膜厚 1 微米、杨氏模量 1 兆帕、半径 20 微米、细胞垂直作用力 0.5 纳牛。来源:Hurtaud, J., Iachetta, G., Boschi, A. et al. npj Biosensing 3, 40 (2026).
图 | 计算微膜最大形变所用的关键物理参数:泊松比 0.5、膜厚 1 微米、杨氏模量 1 兆帕、半径 20 微米、细胞垂直作用力 0.5 纳牛。来源:Hurtaud, J., Iachetta, G., Boschi, A. et al. npj Biosensing 3, 40 (2026).

团队按单个心肌细胞对膜面施加约 0.5 纳牛(1 纳牛为 10⁻⁹ 牛顿)的垂直力来估算。根据柔性薄膜理论,团队算出在这个力的作用下,微膜中心的最大形变约为 830 纳米。

这个数字恰好落在理想区间。论文指出,器件能检测到的最小形变约为 100 纳米;而如果形变超过几微米,尺寸与单个细胞相当的微膜就可能在反复跳动中破裂。约 1 微米的形变,在灵敏度与耐用性之间找到了平衡。

更重要的是,这面“鼓”会不会干扰细胞自身的跳动?团队估算了细胞压弯微膜所做的功,约为 4.1×10⁻¹⁶ 焦耳;又从材料黏弹性的角度,估算了微膜每次弯曲耗散的能量,约为 1.7×10⁻¹⁶ 焦耳。两种方法结果相近,都在飞焦(10⁻¹⁵ 焦耳)量级甚至更低。

论文指出,这比心肌细胞一次跳动所消耗的能量小几个数量级。换句话说,细胞几乎是在“无负担”地跳动,而微膜只是被动地跟着它运动。

理论可行后,团队开始制造器件。

图 | PDMS 微膜的扫描电镜图:A 为 35×35 的微膜阵列局部;B 为单个微膜,直径约 30 微米;C 为截面,PDMS 层厚约 1.2 微米。来源:Hurtaud, J., Iachetta, G., Boschi, A. et al. npj Biosensing 3, 40 (2026).
图 | PDMS 微膜的扫描电镜图:A 为 35×35 的微膜阵列局部;B 为单个微膜,直径约 30 微米;C 为截面,PDMS 层厚约 1.2 微米。来源:Hurtaud, J., Iachetta, G., Boschi, A. et al. npj Biosensing 3, 40 (2026).

他们先在 500 纳米厚的氮化硅膜上旋涂一层约 1 微米厚的 PDMS,再从背面把氮化硅刻穿,刻出直径 30 微米的圆孔,露出悬空的 PDMS 层。最终,2×2 毫米的传感区域内,排布着 35×35 共 1,225 个微膜。

论文也提到,微膜的尺寸和阵列密度可以根据需要调整,但需要权衡:微膜做大,膜更软,信噪比会受影响;而且尺寸越大,阵列密度越低,每个信号也会变成更多细胞的平均值。

心跳被“翻译”成荧光

器件做好后,研究人员把商用的人源 iPS 心肌细胞接种在微膜表面,每个器件约 10,000 个细胞。

培养到第 7 天,细胞已经铺满整个膜面,形成一层连续的单层细胞,以每 1 到 1.5 秒一次的节奏自发收缩,与 37 摄氏度下的生理跳动频率相符。

图 | 器件上培养第 8 天的心肌细胞免疫荧光图:绿色为心肌肌钙蛋白 T,蓝色为细胞核,红色为纤维状肌动蛋白。来源:Hurtaud, J., Iachetta, G., Boschi, A. et al. npj Biosensing 3, 40 (2026).
图 | 器件上培养第 8 天的心肌细胞免疫荧光图:绿色为心肌肌钙蛋白 T,蓝色为细胞核,红色为纤维状肌动蛋白。来源:Hurtaud, J., Iachetta, G., Boschi, A. et al. npj Biosensing 3, 40 (2026).

为了确认细胞在器件上“长得健康”,团队对细胞进行了免疫荧光染色。结果显示,与收缩相关的肌动蛋白纤维发育良好、分布均匀;心肌细胞特有的肌钙蛋白 T 呈现规则的条纹状排列,这是肌节正常形成、结构走向成熟的标志。

接下来是关键一步:看看荧光信号能否真实反映细胞跳动。

图 | 心肌细胞自发收缩时记录到的微膜荧光信号:A 为同一视野的明场图(上)与荧光图(下);B 为三个不同位置微膜的信号;C 为十次收缩事件的平均信号。来源:Hurtaud, J., Iachetta, G., Boschi, A. et al. npj Biosensing 3, 40 (2026).
图 | 心肌细胞自发收缩时记录到的微膜荧光信号:A 为同一视野的明场图(上)与荧光图(下);B 为三个不同位置微膜的信号;C 为十次收缩事件的平均信号。来源:Hurtaud, J., Iachetta, G., Boschi, A. et al. npj Biosensing 3, 40 (2026).

研究人员选取了同一培养孔中三个不同位置的微膜。它们的荧光信号都呈现出清晰的周期性变化,周期约 1.1 到 1.2 秒,正好对应 iPS 心肌细胞典型的跳动周期。而且三个位置的信号高度同步,说明细胞已经连成一个功能整体,像天然心肌组织一样“齐步走”。

把单次跳动的信号放大来看,还能分辨出完整的收缩—舒张过程:约 300 毫秒的收缩期、约 500 毫秒的峰值收缩期,以及约 300 毫秒的舒张期。

为了证明这些信号确实来自细胞收缩,而不是别的干扰,团队给细胞加入了两种作用机制明确的药物。

图 | 加药前后微膜荧光信号的变化:上为自发跳动,中为加入 1 微摩尔异丙肾上腺素后,下为加入 5 微摩尔布雷他汀后。来源:Hurtaud, J., Iachetta, G., Boschi, A. et al. npj Biosensing 3, 40 (2026).
图 | 加药前后微膜荧光信号的变化:上为自发跳动,中为加入 1 微摩尔异丙肾上腺素后,下为加入 5 微摩尔布雷他汀后。来源:Hurtaud, J., Iachetta, G., Boschi, A. et al. npj Biosensing 3, 40 (2026).

第一种是异丙肾上腺素,一种 β 肾上腺素受体激动剂,临床上可用于提升心动过缓患者的心率。加入 1 微摩尔后,跳动周期从约 1 秒缩短到约 0.6 秒,跳得明显更快了。

第二种是布雷他汀,一种肌球蛋白抑制剂,可以阻断心肌的机械收缩,但不影响电活动。加入 5 微摩尔后,信号几乎变成一条直线。

两种药物的作用在约 5 分钟后达到平台期,并在 10 到 20 分钟的测试期内保持稳定。一个“加速”,一个“熄火”,结果都与预期吻合。这说明器件记录到的确实是心肌细胞的机械收缩。

看见一场“心跳的波浪”

如果说单个微膜像一只“耳朵”,那么 1,225 个微膜组成的阵列,就像一张“听觉地图”。

在心脏里,收缩并不是所有细胞同时发生的,而是像体育场里观众掀起的人浪一样,从某个起点开始,一波波传递开去。收缩波的传播速度和方向,是判断心肌组织是否健康、连接是否良好的重要指标。

但要测量它并不容易。论文指出,这需要同时具备大视野(看清波的整体走向)和细胞级分辨率(捕捉波经过每个位置的细节),两者往往难以兼得。

图 | 心肌细胞收缩波的传播:A 为微膜阵列荧光图,弧线示意波的传播方向;B 为三个微膜信号的叠加,可见依次出现的相位差;C 为收缩延迟与距离的关系,斜率对应波速。来源:Hurtaud, J., Iachetta, G., Boschi, A. et al. npj Biosensing 3, 40 (2026).
图 | 心肌细胞收缩波的传播:A 为微膜阵列荧光图,弧线示意波的传播方向;B 为三个微膜信号的叠加,可见依次出现的相位差;C 为收缩延迟与距离的关系,斜率对应波速。来源:Hurtaud, J., Iachetta, G., Boschi, A. et al. npj Biosensing 3, 40 (2026).

团队在阵列上、中、下三个位置各选了一个微膜,相邻两个之间相距 300 微米。从信号上看,三者的波形几乎一样,但出现时间依次延后,延迟分别为 50 毫秒和 110 毫秒。这说明收缩波正从视野之外的某个起点呈放射状传来。

根据延迟随距离变化的斜率,团队算出这片心肌细胞的收缩波速度约为 9.8 毫米/秒。这与此前文献报道的 iPS 心肌细胞波速(约 10 毫米/秒)相符。

论文认为,与常规明场成像相比,这种微膜技术有两大优势:一是在低倍镜下也能同时记录大量位置的收缩,而明场图像中细胞边缘模糊,很难做到;二是荧光变化与微膜弯曲程度直接相关,结合团队此前的工作,有望定量估算收缩力,这是明场成像做不到的。与钙成像相比,它又能在单个微膜的尺度上记录,提供接近单细胞水平的信息。

结语

这项技术目前仍处于原理验证阶段,研究团队也在论文中坦率列出了局限。

首先是信噪比。由于依靠染料位移间接检测,团队认为信噪比达到 3 到 4 就算令人满意。但要识别更细微的药物效应,信噪比还需进一步提高。

其次是长期监测。目前心肌细胞在器件上的黏附还不够牢固,要实现培养 14 天以上的长期测量,需要改进细胞黏附。

此外,从论文展示的内容看,药物验证只用了两种作用强烈、机制明确的“标准”化合物,一个让心跳加速,一个让收缩停止。器件能否灵敏识别那些只是轻微削弱收缩力、或只影响部分细胞的药物,而这恰恰是早期心脏毒性筛查最需要的能力,还有待更多药物、更多批次细胞的系统测试。

“单细胞分辨率”也需要准确理解。每个微膜直径约 30 微米,与单个心肌细胞大小相当,但在铺满的单层细胞中,一个微膜上方未必只有一个细胞。论文本身的措辞是“接近单细胞分辨率”。

最后,目前的测量依赖倒置荧光显微镜和高速科学相机。要真正走进制药企业的高通量筛查流程,器件的封装、读出系统的小型化和多孔板并行化,都是绕不开的工程问题。

对于下一步,团队提出了一个设想:在微膜结构中集成电极,做成“微膜—多电极阵列”混合器件。电极可以用来刺激或起搏心肌细胞,周围密集的微膜则同步记录收缩反应。这样一来,就能在同一个器件上同时测量心肌细胞的电信号和机械信号。论文认为,这是下一代心脏毒性评估器件的重要功能。

回到特非那定的故事。那个年代的药物安全评价,还很难在上市前用人源心肌细胞去“预演”药物对心脏的影响。今天,研究人员已经可以在培养皿里养出会跳动的人类心肌细胞,并让它们在一块 2 毫米见方的芯片上,把每一次跳动都变成可以量化的光信号。

路还很长。但至少,新药会不会“伤心”这个问题,正在有更多机会在进入人体之前,就被提前问出来。

参考资料

1.Hurtaud, J. et al. Optomechanical biosensor for cardiomyocyte contractility measurement: from single-cell to network activity. npj Biosensing 3, 40 (2026). https://doi.org/10.1038/s44328-026-00108-8

2.Boschi, A. et al. Interferometric biosensor for high sensitive label-free recording of hiPS cardiomyocytes contraction in vitro. Nano Letters 24, 6451–6458 (2024).


撰文 | 郝娅婷
审核 | 医工学人理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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