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i Adv|没有电路、没有导线,只有一个磁簧开关和两片电极:毫米级临时起搏器的极简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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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永久起搏器之外,临床上还有一类常被忽视的需求:临时起搏。心脏手术后、心肌梗死后,或者药物过量时,病人可能出现短暂的心动过缓,需要在几天到几周里“借”一个起搏器渡过难关。论文援引的数据称,临时起搏平均持续约 4.2 天。

问题在于,目前的临时起搏系统大多需要一根导线从体外连到心脏,容易感染、移位,拔除时还可能撕伤心肌。对于血管细小的婴幼儿,往往只能开胸放置电极。

近日,中国科学院北京纳米能源与系统研究所、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安贞医院和清华大学等机构的研究团队,在 Science Advances 上发表论文,报告了一种毫米级的“胶囊电源系统”。

这枚胶囊直径约 1.8 毫米、长约 5 毫米,重约 43 毫克,比一粒大麦还小。它没有电池,也没有电路,只有一个微型磁簧开关和包在它外面的两片电极。体外用电磁铁发出脉冲磁场,开关就会一开一合,让电极向心肌放电。团队在比格犬和巴马小型猪身上实现了稳定的心脏起搏,还在一只比格犬身上演示了“心率一低就自动起搏”的闭环控制。

简言之就是:把起搏器的“大脑”搬到体外,植入体内的只剩一个会放电的小开关。那么,没有电池,电从哪里来?为什么要用磁场来“按开关”?

临时起搏的“导线之困”

先看看临时起搏面临的难题。

论文梳理,现有的临时起搏装置要么经静脉放置导线,要么在心脏外膜缝上电极,再连到体外的脉冲发生器。导线穿过皮肤,就有感染风险;病人翻身、护理时,导线可能被意外拉脱;电极尖端被纤维组织包裹后,拔除时还可能撕裂或穿透心肌。

近年来,无导线起搏器的出现解决了导线问题。但论文指出,它们体积较大,需要专门的植入技术,内置电池也限制了进一步小型化。

于是,研究者开始尝试“去电池化”:有的用无线电能传输给植入体供电,有的从心跳、呼吸中收集能量,还有的用光来控制。2025 年,美国西北大学约翰·罗杰斯(John Rogers)团队在 Nature 上报告了一种毫米级的可降解光控起搏器,用穿透皮肤的红外光来开关,引起了不少关注。

但论文指出,光控方案有其局限:植入时需要让感光元件精确朝向体表,术后器件一旦转动或移位,光就照不准了;光在组织中衰减很快,植入越深越难控制;而且照射皮肤的光强还受到安全上限的约束。

磁场则不同。论文解释,人体组织对磁场几乎是“透明”的,磁导率与空气相近,磁场穿过身体时几乎不衰减,也不太受心跳带来的运动干扰。团队在离体猪组织中测试发现,隔着 10 到 50 毫米厚的组织,触发开关所需的磁场强度与在空气中相同距离时几乎一样。

这就像遥控器和电视之间:红外遥控需要对准,被挡住就失灵;而磁场更像是“隔空感应”,方向和深度都没那么挑剔。

一个开关,两片电极

这枚胶囊的结构简单得出人意料。

它的核心是一个商用的微型磁簧开关:一根密封玻璃管里有两片磁性金属簧片,平时分开,遇到磁场就会被磁化、相互吸合,电路随之接通。团队在玻璃管的一端包上锌基复合材料作为负极,另一端包上三氧化钼复合材料作为正极,两者之间留出约 1 毫米的间隙,再用钨粉和小烛树蜡调成的导电膏,把两片电极分别连到开关的两端。

图 1 | 胶囊电源系统的设计。A:系统示意图(左)及对应的爆炸图(右),磁簧开关两端分别包覆三氧化钼正极和锌负极,以导电膏连接,两极同时作为起搏电极。B:系统实物照片,尺寸约 φ1.8 mm × 5 mm,比一粒大麦还小。C:系统可装入 8F 导引鞘中。D:经导引鞘注射植入的示意图(来源:Yang et al., Science Advances)
图 1 | 胶囊电源系统的设计。A:系统示意图(左)及对应的爆炸图(右),磁簧开关两端分别包覆三氧化钼正极和锌负极,以导电膏连接,两极同时作为起搏电极。B:系统实物照片,尺寸约 φ1.8 mm × 5 mm,比一粒大麦还小。C:系统可装入 8F 导引鞘中。D:经导引鞘注射植入的示意图(来源:Yang et al., Science Advances)

那么电从哪里来?答案是:这两片电极本身就是一块电池。

锌和三氧化钼放在一起,以心肌组织和体液作为电解液,就构成了一个原电池。锌被氧化、释放电子,三氧化钼被还原、接收电子。开关断开时,电路不通,电池“待机”;开关闭合时,电流从一片电极经过心肌流向另一片电极,这一下放电就完成了一次心脏刺激。

换句话说,电池的电极就是起搏的电极,组织本身就是电池的一部分。

材料的选择也有讲究。论文解释,锌的腐蚀速度介于镁和铁之间,与血管和软组织的愈合时间大致匹配,降解产物锌离子本身也是人体必需的微量元素。团队还发现,直接用锌箔做负极,放电时会剧烈析出氢气,可能伤害心肌;把锌纳米颗粒包进可降解高分子 PLGA 中做成复合材料,反应就温和得多,几乎没有气泡,输出电压也更稳定。

测试显示,这种组合的开路电压约为 0.9 伏,能稳定输出 0.5 毫安的电流。论文称,这已能满足心脏起搏的电学需求。

尺寸上,论文称这枚胶囊比目前报道的最小胶囊形起搏器还要小,重量约为最轻同类器件的一半。由于是圆柱形,它可以装进内径约 2.67 毫米的 8F 导引鞘,理论上适合经皮穿刺注射或经血管导管送入,这对血管细小、身体还在快速生长的婴幼儿尤其有意义。作为参照,目前临床上已获批的胶囊式无导线起搏器,长度通常在 2 厘米以上。

与此前的磁簧开关起搏器相比,这项工作的关键变化在于:过去的磁簧开关只是一个“触发器”,后面还要接一整套电子电路;而在这里,开关本身就是电池结构的一部分,植入体内不再需要任何控制电路。起搏的频率、脉宽,全部由体外磁场的节奏决定。

能撑多久?

一个自带电池的小胶囊,最关心的问题是:电够用几天?

团队把带测试导线的胶囊放进模拟体液中,以 0.5 毫安恒流放电,测得总容量约为 0.67 毫安时。在论文采用的起搏条件下,即每分钟 60 次、每次 5 毫秒,也就是 0.5% 的时间在放电,理论上可连续起搏约 268 小时,大约 11 天。

图 2 | 胶囊器件的电化学表征。A:两端带测试导线的胶囊器件结构。B:在磷酸盐缓冲液中以 0.5 mA 恒流放电的电压曲线。C:电流—电压特性。D:在鸡肉组织中、脉冲磁场驱动下的输出电流。E:琼脂糖凝胶在 1 kHz 下的阻抗,用于模拟组织阻抗(约 500 Ω)。F:在 37 °C 琼脂糖凝胶中,以每分钟 60 次、5 ms 脉宽(占空比 0.5%)连续工作 30 天期间每天记录的脉冲输出电流(来源:Yang et al., Science Advances)
图 2 | 胶囊器件的电化学表征。A:两端带测试导线的胶囊器件结构。B:在磷酸盐缓冲液中以 0.5 mA 恒流放电的电压曲线。C:电流—电压特性。D:在鸡肉组织中、脉冲磁场驱动下的输出电流。E:琼脂糖凝胶在 1 kHz 下的阻抗,用于模拟组织阻抗(约 500 Ω)。F:在 37 °C 琼脂糖凝胶中,以每分钟 60 次、5 ms 脉宽(占空比 0.5%)连续工作 30 天期间每天记录的脉冲输出电流(来源:Yang et al., Science Advances)

实际测试比理论估算更乐观。团队把胶囊埋在阻抗与组织相当的琼脂糖凝胶中,在 37 摄氏度下以同样的节奏持续驱动,连续 30 天,每次脉冲的最小电流一直保持在 0.75 到 1.02 毫安之间,没有明显衰减。论文解释,在两次脉冲之间的“休息”时间里,电极表面的极化得以恢复,因此脉冲工作时的实际可用容量高于连续放电时的测量值。

团队还在鸡肉组织中测试了不同频率(每分钟 60、100、150 次)和不同脉宽(5 到 100 毫秒)的组合,输出电流都不低于 0.96 毫安。电流脉冲跟随磁场脉冲的延迟约为 0.41 毫秒。磁簧开关本身的额定寿命超过 1,000 万次开关,而论文估算,平均 4.2 天的临时起搏只需要约 36 万次。

一个自然的担心是:两片包在外面的金属电极,会不会像“法拉第笼”一样把磁场挡住?团队做了仿真,结果显示,在心脏起搏所需的低频范围内,50 微米厚的钼和锌集流体几乎不产生屏蔽,也没有明显的涡流,磁场可以顺利“穿过”电极抵达开关。

图 3 | 胶囊器件的生物相容性、磁场仿真与在体起搏。A:不同浸提液浓度下小鼠成纤维细胞的相对存活率。B:植入大鼠后 30 天内器件组与对照组的体重变化。C:1 kHz 脉冲磁场下、电极间隙 1 mm 时的磁场强度与磁力线空间分布。D:不同间隙下磁场透过率随频率的变化。E:不同频率下屏蔽效能随间隙的变化。F:1 kHz、间隙 1 mm 时钼和锌圆柱截面上的涡流密度分布。G:器件植入巴马小型猪心脏的术中照片。H:起搏前与以每分钟 125 次、5 ms 脉宽起搏时的心电图(来源:Yang et al., Science Advances)
图 3 | 胶囊器件的生物相容性、磁场仿真与在体起搏。A:不同浸提液浓度下小鼠成纤维细胞的相对存活率。B:植入大鼠后 30 天内器件组与对照组的体重变化。C:1 kHz 脉冲磁场下、电极间隙 1 mm 时的磁场强度与磁力线空间分布。D:不同间隙下磁场透过率随频率的变化。E:不同频率下屏蔽效能随间隙的变化。F:1 kHz、间隙 1 mm 时钼和锌圆柱截面上的涡流密度分布。G:器件植入巴马小型猪心脏的术中照片。H:起搏前与以每分钟 125 次、5 ms 脉宽起搏时的心电图(来源:Yang et al., Science Advances)

让狗心和猪心跟着磁场跳

在安全性方面,细胞实验显示器件浸提液对细胞存活率没有明显影响。12 只大鼠植入 4 周后,体重、血常规和血生化指标与对照组没有显著差异,植入部位的炎症反应程度也与对照组相当。论文解释,锌、钨、钼等材料的降解产物大多可溶于水,可经肾脏排出;PLGA 则是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批准使用的可降解高分子。

接下来是大动物实验。团队选择了两种常用的心血管研究动物:比格犬和巴马小型猪。

在比格犬身上,团队通过开胸手术把胶囊植入左心室心外膜下的浅层心肌,然后把一个电磁铁放在胸壁皮肤表面,对准第四到第六肋间。施加脉冲磁场后,狗的心脏被稳定地“带”到了每分钟 150 次,在 5 到 100 毫秒的不同脉宽下都实现了 1:1 夺获,也就是每一个刺激都引起一次心跳。

为了排除物种差异,团队又在一头巴马小型猪身上重复了实验。在体表电磁铁的驱动下,猪心被稳定起搏到每分钟 125 次,同样实现了 1:1 夺获。

最后,团队搭建了一个闭环系统的原型:体表心电电极实时采集心电信号,单片机计算心率,一旦低于预设下限,就自动驱动电磁铁、启动起搏。

图 4 | 闭环心脏电治疗。A:概念验证系统的架构,包括经皮心电电极、心电采集模块、微控制器和电磁铁。B:控制逻辑流程图,实时计算心率,低于下限时自动起搏。C:心电记录显示,检测到心率(110 次/分)低于设定下限(120 次/分)后,系统自动以每分钟 150 次起搏(来源:Yang et al., Science Advances)
图 4 | 闭环心脏电治疗。A:概念验证系统的架构,包括经皮心电电极、心电采集模块、微控制器和电磁铁。B:控制逻辑流程图,实时计算心率,低于下限时自动起搏。C:心电记录显示,检测到心率(110 次/分)低于设定下限(120 次/分)后,系统自动以每分钟 150 次起搏(来源:Yang et al., Science Advances)

在一只比格犬身上,团队把心动过缓的阈值设为每分钟 120 次。当系统检测到狗的心率为每分钟 110 次时,立即自动启动起搏,把心率提升到每分钟 150 次,并实现了完全夺获。

有意思的是,用磁铁控制起搏器并不是新鲜事。临床上,医生把一块磁铁放在病人胸前已植入的起搏器上方,里面的磁簧开关就会让起搏器切换到固定频率模式,这在手术等场景中很常用。这项研究可以看作把这个“老开关”推到了极致:不再只是一个模式切换键,而是成了起搏器唯一的控制部件。

结语

值得注意的是,论文明确将这项工作定位为概念验证,距离临床应用还有不少问题需要解决。

首先,“微创植入”目前还停留在设计层面。论文展示了胶囊可以装进 8F 导引鞘,但所有动物实验都是通过开胸手术植入的。大动物起搏实验只用了 2 只比格犬和 1 头巴马小型猪,都是急性实验;论文也表示,器件在体内的实际工作寿命和长期起搏安全性,还需要在大动物身上直接评估。

其次,电量与寿命的数字需要放在一起看。0.67 毫安时的容量,按 0.5% 的占空比计算可工作约 11 天;而 30 天体外测试中,累计放电时间约 3.6 小时,按每次约 1 毫安的脉冲电流计算,总电量约为 3.6 毫安时,是连续放电测得容量的 5 倍左右。论文用脉冲间隙中的“电化学恢复”来解释,但这个差距相当大,体内环境下能否复现,需要进一步验证。

第三,刺激参数与临床习惯差别较大。实验中使用的脉宽为 5 到 100 毫秒,而临床起搏器的脉宽通常在 1 毫秒以下。论文承认,目前最短脉宽受限于体外控制电路中的机械继电器,未来可改用电子开关。此外,器件没有电压或电流调节电路,刺激强度目前无法独立调节,论文提出可通过电极面积设计或磁场强度校准来实现。

第四,磁簧开关本身带来新的问题。论文指出,它在磁共振检查等强磁场环境中可能被意外触发。而且,虽然电极材料都可降解,但密封的玻璃磁簧开关不会降解,会作为一个小小的“永久异物”留在体内。论文将其类比为临床上已被接受的被动植入物,并计划未来用更小的或可降解的替代品取代它。

此外,论文称巴马小型猪的起搏数据“可以可靠地外推到人体临床试验”,这一表述较为乐观;从 1 头猪的急性实验到人体,中间还有大量标准化的安全性和有效性研究要做。

路还很长。但至少,对于那些只需要被“扶一把”几天的心脏,未来或许可以少一根穿过皮肤的导线。

参考资料

Yang, F., Tian, Y., Zhang, E. et al. Magnetically gated millimeter-scale capsule power system for leadless electrotherapy. Science Advances 12, eaeh6700 (2026).


撰文 | 郝娅婷
审核 | 医工学人理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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