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9 年夏天,德国埃伯斯瓦尔德一家小医院里,25 岁的外科住院医师维尔纳·福斯曼(Werner Forssmann)做了一件让上级震怒的事:他在自己的左臂静脉里插入一根导尿管,一路往里推了 60 多厘米,然后走到 X 光室,拍下了导管尖端抵达右心的照片。这是人类第一次心导管术。
二十多年后,美国医生库尔南(André Cournand)和理查兹(Dickinson Richards)把这项技术发展成系统的临床方法。1956 年,三人共同获得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如今,从冠脉造影到心脏起搏,细长的导管早已成为心血管医学最重要的工具之一。
但导管能“进去”,并不等于能“看清”血液里发生了什么。直到今天,心脏手术中要知道病人血液里的钠、钾浓度,仍然要先抽血,再送到血气分析仪上检测。论文统计,从抽血、送样、分析到出报告,一次通常需要 8 到 40 分钟。
近日,香港理工大学郑子剑团队,联合广东省人民医院麻醉科、西北工业大学等机构,在 Science Advances 上发表论文,报告了一种可植入血管的柔软纤维传感器。
团队把它命名为 MIFS,即“多路复用可植入纤维传感器”(multiplexed and implantable fiber sensor)的缩写。这根纤维里并排藏着三条液态金属通道,表面分别是钠电极、钾电极和参比电极。它比人体动脉壁还软,能拉伸到原长的 15 倍。在兔子的颈静脉和股动脉中,它通过导管连续监测血钠、血钾达 5 小时,读数与临床血气分析仪高度一致。
简言之就是:把一台“血钠血钾化验仪”做成一根能放进血管里的软纤维。那么,为什么非要“软”?一根纤维又是怎么同时测两种离子的?
手术台上的“等待”
先说说为什么要盯住血液里的钠和钾。
论文援引的数据称,心血管疾病每年导致全球 2,050 万人死亡,是头号致死原因。对于晚期患者,心脏瓣膜置换、冠状动脉搭桥等手术往往是恢复心脏功能的关键手段。而在这些手术中,用药、体液转移和体外循环都可能让血液里的钠、钾浓度发生波动,进而诱发心律失常、心脏骤停或神经功能障碍。
钾尤其“敏感”。正常人血钾大约在 3.5 到 5.5 毫摩尔每升之间,偏高或偏低一点,都可能影响心肌的电活动。
问题在于检测方式。目前术中和术后的血液监测,主要依赖离体的血气分析:抽血、转运样本、上机检测。这不仅带来时间延迟、增加感染风险,论文还指出,离体样本可能因温度变化导致蛋白变性和离子重新分布,影响准确性。
于是,一个自然的想法是:既然导管本来就能进入血管,能不能把传感器直接放进去,实时读出血液成分?
纤维状传感器被认为是很有希望的选择。它截面积小、长径比大,可以以较小的创伤深入组织。但论文指出,要让一根纤维在血管里实时、同时测多种成分,面临三道难关。
第一道是“软”。血管一直在随心跳搏动,植入材料必须足够柔软,才能顺应组织运动、避免损伤血管。论文给出了一组对比:健康动脉和静脉的杨氏模量分别约为 0.1 到 16.8 兆帕和 0.01 到 4.2 兆帕,而金约为 70 到 80 吉帕,铜约为 110 到 130 吉帕,比血管硬了好几个数量级。
打个比方,这就像让一根钢丝在一条软水管里来回摩擦,时间长了,水管难免受伤。
第二道是“多”。纤维表面高度弯曲,电极很难牢固附着;而把几根单功能纤维编织或缠绕在一起,又容易因摩擦和变形带来损伤与信号串扰。
第三道是“稳”。血液是一种复杂而“嘈杂”的环境,蛋白质会吸附在电极表面,传感器一旦植入又很难重新校准。器件做得越小,信噪比往往越低。
一根纤维里的三条“金属河”
团队的解法,是一根“三芯”纤维。
他们先用热挤出工艺,把热塑性聚氨酯(TPU)拉成带有三条平行空心通道的纤维,就像拉制一根三芯电缆的外皮。纤维直径可以通过牵引速度在 150 微米到 4 毫米之间调节。然后,向三条通道中注入镓铟合金。这是一种在室温下呈液态的金属,既能导电,又像水一样能随纤维一起弯曲、拉伸。
接着,在每条通道上各打一个小孔,作为通往纤维表面的“出口”。孔上先涂一层特制的“中间层”,再覆盖导电的表面电极,最后分别涂上钠离子选择膜、钾离子选择膜,或电镀银/氯化银作为参比电极。
在论文展示的典型样品中,纤维直径为 2 毫米,每条液态金属通道直径 750 微米,中间层和表面电极的厚度分别为 50 微米和 25 微米。作为参照,2 毫米大约相当于临床上 6F 规格导管的外径。
这根纤维的“软”相当惊人。它可以缠绕在玻璃棒上、打结,或被拉长到原长的 15 倍左右(1,500% 应变)。在 20% 应变下,它的杨氏模量约为 0.07 兆帕,与人体动脉壁相当,甚至更软。经过 1,000 次反复拉伸,应力—应变曲线几乎重合。
关键的“中间层”
在这套结构中,最关键的是那层不起眼的“中间层”。
它由聚四氟乙烯(PTFE)、全氟聚醚(PFPE)和碳纳米管三种材料混合而成,厚约 50 微米,夹在内部的液态金属和外部的表面电极之间。论文形容它像一种“凝胶状的胶水”:既把表面电极的电信号传给液态金属通道,又把液态金属牢牢“封”在纤维里,防止泄漏。
这有点像在插头和插座之间垫了一层既导电、又有弹性的缓冲垫:纤维怎么弯、怎么拉,接触都不会断。
对照实验显示了它的作用。去掉中间层后,纤维变硬,最大拉伸应变降到 1,200%;表面电极容易开裂,弯曲或摩擦时还会从纤维上脱落;拉伸到 1,000% 时,电阻变化也大得多。论文解释,黏稠的全氟聚醚基质能抑制碳纳米管团聚、维持导电网络,分散其中的聚四氟乙烯颗粒则像“微型锚点”,防止界面滑移。即便用 80 到 2,000 目的砂纸打磨 1 万次,MIFS 的导电性依然稳定。
中间层还带来了一个意外的效果:信号被“放大”了。
离子选择电极的工作原理,是测量电极电位随离子浓度的变化。对于钠、钾这类一价离子,理论上浓度每变化 10 倍,电位大约变化 59 毫伏,这个值被称为“能斯特斜率”,传统电极一般只能接近它。
但 MIFS 的钠电极,在 100 到 200 毫摩尔每升的生理相关范围内,测得的灵敏度高达 147 毫伏每十倍浓度;钾电极在 0.5 到 8 毫摩尔每升范围内也达到 146.5 毫伏每十倍浓度。而去掉中间层的对照电极,分别只有 56.5 和 55.4 毫伏,接近常规水平。
这是否违背了能斯特方程?论文专门做了辨析。用同样的钠离子选择膜涂在普通铂电极上,斜率约为 56 毫伏,说明离子选择膜本身的响应仍然遵循常规规律。参比电极在同一浓度范围内的电位变化也只有 0 到 0.1 毫伏,排除了参比漂移的可能。
团队认为,147 毫伏是一种“表观的系统级灵敏度”:在离子选择膜与富含碳纳米管的固态接触层之间,存在一个随离子浓度变化的额外界面电位,叠加在常规响应之上。他们用电容和电荷测量建立了一个半定量模型,预测值约为 142.3 毫伏,与实测的 147 毫伏接近。
斜率高意味着什么?做个简单的换算:在 140 毫摩尔每升的背景下,钠浓度升高 1 毫摩尔,常规电极的电位变化约 0.18 毫伏,而 MIFS 约为 0.45 毫伏(编辑估算)。信号变大,细微的浓度变化就更容易被分辨出来。实验中,钠电极能在 120 到 122 毫摩尔每升的高背景下分辨 0.5 毫摩尔的变化,钾电极能在 5.0 到 5.4 毫摩尔每升范围内分辨 0.1 毫摩尔的变化。
在流动的血液里站稳
进入血管之前,团队先在体外模拟了各种“考验”。
在选择性方面,钠电极和钾电极对钙、镁、铵等常见干扰离子都有较好的区分能力。论文估算,血液中高浓度的钠对钾读数的干扰,只相当于约 0.1 毫摩尔的钾。
在稳定性方面,钠电极在 120 毫摩尔每升盐水中连续测量 14 小时,电位漂移约每小时 0.97 毫伏;在模拟血液中浸泡 7 天后,钠、钾电极的灵敏度仍保持在初始值的 97% 以上。在含有 4% 到 12% 牛血清白蛋白的人工血液中连续测量 8 小时,两种电极的漂移约为每小时 1 毫伏,说明蛋白质吸附没有带来明显问题。
在“同时测”方面,团队把纤维放进钠钾混合溶液中,先只改变钾浓度,再只改变钠浓度。结果,钾电极只对钾变化有反应,钠电极只对钠变化有反应,两者互不干扰。他们还把钾电极换成葡萄糖电极,演示了钠和葡萄糖的同步检测。
血管里的血液是流动的。团队搭建了一个人工血管系统,让含蛋白的人工血液以每秒 1 到 4 厘米的速度流过纤维。即使在最高流速下,钠读数的标准差也只有 0.066 毫摩尔,钾为 0.0065 毫摩尔。他们还把纤维插入离体猪心的上腔静脉进行灌注测试,钠、钾读数的标准差分别为 0.37 和 0.11 毫摩尔。
从兔子到病人血样
最后是动物和临床样本验证。
生物相容性方面,细胞实验中的细胞存活率高于 ISO 10993-5 规定的无细胞毒性标准;溶血率低于 3%,符合血液相容性要求;在大鼠肌肉中植入 7 天,只引起与对照材料 PDMS 相当的轻度炎症反应。
随后,团队在 3 只新西兰白兔身上开展了实验。纤维通过肝素化导管分别送入颈静脉和股动脉,连续记录钠、钾浓度,并在 20、40、60、90 和 120 分钟时抽血,用临床血气分析仪 GEM 3000 检测作为对照。
结果显示,在颈静脉中,钠读数与 GEM 3000 的平均绝对误差为 0.164 毫摩尔,钾为 0.078 毫摩尔;在股动脉中,分别为 0.064 和 0.128 毫摩尔。2 小时内,两者的差异没有随时间逐渐增大。延长到 5 小时的监测中,动脉血的最大相对误差钠低于 0.39%、钾低于 2.6%。
安全性方面,凝血指标在 2 小时监测期间和术后 6 小时内没有出现持续加重的凝血激活;植入 5 小时后的血管切片显示结构完整,未见明显内皮破坏或闭塞性血栓;取出的纤维表面只有少量血细胞黏附。
在临床样本方面,团队检测了广东省人民医院 8 名心血管病患者(4 男 4 女,45 到 70 岁)的新鲜血样,并与 GEM 3000 对比。钠的平均差值为 −0.33 毫摩尔,95% 一致性界限为 −2.28 到 1.60 毫摩尔;钾的平均差值为 −0.02 毫摩尔,95% 一致性界限为 −0.11 到 0.05 毫摩尔。
结语
值得注意的是,这项研究目前验证的是“急性、导管内”的短时监测,距离真正的临床使用还有不少工作要做,论文对此也有较为坦率的说明。
首先,样本量和监测时长都很有限。动物实验只用了 3 只兔子,每次监测最长 5 小时;人体部分是 8 份离体血样,而非在病人血管内的实际监测。论文明确表示,长期血管内植入、慢性抗生物污染性能和多日校准稳定性,仍有待未来研究。
其次,几组误差数字需要放在一起看。兔子实验中,钠读数与 GEM 3000 的平均误差只有约 0.1 到 0.2 毫摩尔,这比临床血气分析仪本身的典型测量精度还要小。而在人体血样中,钠的 95% 一致性界限扩大到了约 ±2 毫摩尔。后者可能更能反映真实场景下的一致程度。
第三,“表观放大”的机制仍是半定量解释。147 毫伏的高斜率带来了更好的分辨能力,但它依赖于中间层与表面电极的界面电荷行为。这种行为在不同批次、不同温度和长期血液接触下是否稳定,直接关系到校准的可靠性。论文显示,兔子实验前后,钠、钾电极的灵敏度分别下降到初始值的 97.1% 和 96.7%。另外,每根纤维使用前都需要用标准溶液进行多点校准。
第四,部分材料的长期安全性需要评估。论文承认,碳纳米管虽然被固定在复合材料中,但其释放风险、界面稳定性、慢性炎症和血栓形成等,都需要在长期血流和形变条件下进一步研究。此外,论文中的多普勒频谱图显示,植入前后血流波形有明显变化,论文将其解读为血管仍保持通畅,但纤维对血流动力学的影响值得在更长时间尺度上观察。
路还很长。但至少,在心脏手术台旁,等化验单的那 8 到 40 分钟,有望被一条实时滚动的曲线替代。
参考资料
1.Wu, Z., Chen, F., Liang, J. et al. Multiplexed and implantable fiber sensor for real-time blood monitoring. Science Advances 12, eaei9767 (2026). https://doi.org/10.1126/sciadv.aei9767
2.21 财经. 专访香港理工大学讲座教授郑子剑:香港科研水平全球领先 柔性电子应用前景广阔(2024). https://m.21jingji.com/article/20240904/3d7e069da9a517ba284daaec6374073d.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