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深部电刺激已经能够缓解帕金森病运动症状,也被用于强迫症等神经精神疾病研究。但一个看似基础的问题,至今仍缺少来自活性人脑组织的直接答案:一串电脉冲进入大脑后,究竟改变了什么?
临床上可以观察症状和脑电信号,动物实验可以深入细胞与分子层面。两者之间却长期存在一道断层。人脑刺激研究往往能看到毫秒级神经活动,却无法知道哪些细胞类型启动了哪些基因;单细胞测序可以看见分子变化,却通常失去了刺激前后同一组织的电生理过程。
2026年8月5日,Haley Moore、Mantre Dehnad、Bradley C. Lega、Genevieve Konopka等在 Nature 发表研究 Stimulation modulates gene-linked cell assemblies in the human brain。团队把神经外科手术切除的活性颞叶皮层组织培养在高密度微电极阵列上,同一平台完成电刺激、单神经元放电记录、神经元集群分析,以及单核RNA测序和染色质可及性测序。
这些数据被按时间顺序接了起来:先看放电是否变化,再看共同放电的细胞集群,最后追到不同细胞类型的转录和染色质状态。Nature版本还加入了术中刺激后的组织,与离体结果相互校对。
论文没有报告记忆改善,也没有提出一套新的临床参数。它解决的是更靠前的机制问题:一次刺激之后,电活动与细胞内的分子响应能否放在同一张图上。
人脑刺激研究的断层:电极看见放电,测序看见基因
脑刺激并非只是在刺激瞬间让更多神经元放电。许多治疗效应会持续超过单个脉冲,意味着刺激可能改变突触强度、神经元协同方式以及细胞内部的基因程序。
动物研究已经发现,神经活动可诱导FOS、EGR1、ARC等即时早期基因,并推动突触可塑性。但人脑的细胞类型组成、皮层结构和基因调控与啮齿动物并不完全相同。尸检组织又无法保留刺激发生时的动态电生理过程。
研究者需要同时满足四个条件:组织来自人脑、保持活性、能够接受可控电刺激、刺激后的电活动还能与单细胞分子信息对应。作者据此搭建了一个能在同一块组织上完成刺激、记录和测序的平台。
组织来自接受神经外科手术的患者,切除后被制备为保留皮层层次的活性切片。实验先用同一电极配置记录自发放电,刺激阶段不断更换刺激电极组合,避免结果只来自固定局部区域;刺激结束后回到原记录配置,使前后信号可以直接比较。
离体平台牺牲了完整脑网络和行为,却换来了罕见的实验控制:同一块人脑组织可以在已知位置、已知时间接受刺激,同时保留神经元放电和后续分子测量。
第一层结果:电刺激提高放电,但不同细胞反应并不一样
研究团队在12名供体的脑组织中完成37次刺激实验,其中29次进入总体电极活动比较。刺激后,所有电极记录到的第90百分位放电率平均值显著提高(p=0.011);平均尖峰幅度和活跃电极比例没有明显变化,提示结果更像是原有网络活动增强,而不是简单出现更多噪声通道。
研究者随后进行尖峰分类,共识别 494个推定神经元单元。刺激后总体平均放电率显著升高;位于上层的142个单元和下层的352个单元分别分析时也呈上升。
平均放电率上升,并不代表每类神经元反应一致。团队根据尖峰波形将单元分成7类。宽尖峰、具有锥体细胞特征的单元,整体比窄尖峰、具有中间神经元特征的单元反应更强。7类中有4类的放电率在刺激后显著增加。
平均值下面藏着明显的细胞差异。同样一组电脉冲,并没有均匀推动所有神经元,而是更明显地作用于具有兴奋性锥体细胞特征的群体。
真正变化的不是单个神经元,而是共同放电的“细胞集群”
记忆和认知通常不由单个神经元独立承担。更接近实际工作单元的,是一组在短时间窗内共同活动的神经元,即细胞集群或神经元集群。
研究者在25毫秒时间尺度上使用主成分分析与独立成分分析,从放电数据中识别共同活动结构,共得到 19个细胞集群。随机置换1000次都没有产生同样数量的集群(p<0.0001),说明这些结构并非偶然同步。
刺激后,集群强激活事件的幅度升高(19个集群,配对检验p=0.0289),强激活事件出现频率也增加(p=0.0291)。19个集群中有11个呈现随时间增强的正向可塑性特征。
此外,刺激后有更多神经元“漂移”进入或离开原有集群,优势比为2.03(p<0.0001)。这里的漂移不是电极位置变化,而是某个神经元参与集群协同活动的关系发生改变。
电脉冲改变了两件事:原本共同活动的神经元结合得更紧,集群边界也变得更松,新成员可以进入,旧成员也会退出。此前人体在体记忆研究曾观察到相似的“增强+灵活性”,不过本实验没有直接测量记忆表现,两者还不能写成因果关系。
把放电接到单细胞组学:不同皮层细胞启动不同基因程序
电生理告诉研究者网络发生了什么,单细胞多组学则试图解释哪些细胞、哪些调控程序参与其中。
研究团队对6名供体的刺激与对照切片进行配对的单核RNA测序和单核ATAC测序。质量控制后,共保留 50,067个细胞核,识别出兴奋性神经元、抑制性神经元、星形胶质细胞、少突胶质细胞及血管相关细胞等7类主要细胞群,并进一步分出12类兴奋性神经元和16类抑制性神经元亚型。
兴奋性神经元的转录变化最广泛。多个亚型出现数百个差异表达基因,L4、L5和L6部分兴奋性神经元中可见FOS、EGR1等活动调控基因上调;突触前、突触后、突触信号与组织相关基因也广泛富集。
同时,一些电压门控离子通道基因发生改变,可能反映细胞在持续去极化后进行稳态调节。这里需要保持克制:基因改变与突触重塑相关,不等于研究已经观察到新的突触结构,更不等于已经证明记忆增强。
研究还把开放染色质区域与基因表达配对。在兴奋性神经元中,共识别6317个显著的“调控区域—基因”连接;刺激条件下检测到3448个,对照为2869个,约增加1.20倍,L2/3和L4锥体神经元尤为明显。
有了这层配对,问题就从“哪些基因升高”转向“哪些转录因子通过哪些开放调控区组织了这次响应”。
FOS和EGR1不是孤立标志物,而是更大调控网络的入口
研究者利用SCENIC+重建单细胞水平的增强子驱动基因调控网络。在兴奋性神经元中,他们识别出153个调控子,其中包含145个转录激活因子、8个抑制因子和115个不同的核心转录因子。
一组调控网络在多个深层兴奋性神经元亚型中被稳定激活,在L4-IT-1细胞中最突出。网络核心包含FOS、EGR1,以及参与细胞激活和神经可塑性的CHD1、ETV5;下游靶基因则包括HOMER2、SAMD4A、PRICKLE1、AKAP12和SQSTM1等与谷氨酸能突触组装或突触可塑性相关的分子。
抑制性神经元的调控网络总体变化较少,与电生理中推定中间神经元放电变化较弱相互呼应。尖峰波形和单细胞调控网络给出的答案意外一致:在这套刺激参数下,兴奋性神经元更敏感。
胶质细胞同样留下了响应。星形胶质细胞中,与缝隙连接、突触囊泡和兴奋性突触相关的基因发生变化;少突胶质细胞、前体细胞和小胶质细胞也表现出各自的调控网络响应。因此,“电流激活神经元”只说对了刺激效应的一部分,胶质细胞可能参与兴奋性传播、突触调节和长期适应。
从离体回到在体:手术中刺激过的组织留下了相似分子痕迹
离体脑片的硬伤很明确:没有血流、远距离连接和完整行为状态。培养皿里的反应是否还代表体内,是这个平台必须过的一关。
Nature最终版本为此增加了在体刺激验证。研究者在组织切除前直接刺激患者颞叶皮层,采用30秒开启、30秒关闭并重复4轮的协议;切除后,将直接受刺激区域与相邻未刺激区域分别冷冻,再进行单核RNA测序。
在体刺激后,多类兴奋性神经元出现大量上调基因,L2/3与L3 IT神经元的变化尤其明显。对离体MEA与在体刺激的差异基因进行排序比较后,研究者发现兴奋性神经元和部分抑制性神经元亚型存在
共同的刺激响应;同时,大量基因只在其中一个范式中变化。
离体平台确实抓住了一部分体内信号,但两者远非完全重合。完整脑环境、刺激波形、取材时间和周围网络都可能改变细胞响应。哪些结果能复现、哪些不能,给后续校准离体模型留下了坐标。
距离精准治疗,还有四道边界没有跨过
第一,这不是患者疗效研究。组织来自神经外科切除样本,论文没有用行为或认知终点证明刺激改善了供体记忆。所谓“与学习和记忆相关的基因”,描述的是通路注释和既有功能,不是临床效果。
第二,主要因果链仍有断点。研究同时观察到放电增强、集群变化和基因调控,但单核测序会破坏细胞,无法把某个被记录的单神经元与其最终转录组一一对应。跨模态连接主要建立在细胞亚型和网络层面,而不是同一细胞的直接追踪。
第三,样本具有临床选择性。能够提供颞叶皮层的患者并不代表一般健康人群,原发疾病、药物、年龄和切除位置都可能影响组织状态。研究使用配对组织降低个体差异,却不能完全消除选择偏倚。
第四,刺激参数仍需扩展。离体平台采用的是为了维持组织安全和获得稳定响应而设计的范式,与临床长期、闭环或不同靶点的刺激并不相同。作者也指出,慢性刺激、更多波形以及更深部脑区仍需验证。
所以,现阶段最准确的定位仍是机制研究平台,不是改善记忆的新方案。
医工学人点评
单看任何一层,这些结果都不算陌生:刺激提高放电,集群出现可塑性,活动相关基因被启动。新意在于三层来自同一套人脑组织实验,并且能够彼此对照。
电极告诉我们刺激后哪些单元更容易放电;集群分析告诉我们这些神经元是否形成更强、更灵活的协同结构;单细胞多组学再把变化定位到具体皮层细胞亚型及其调控网络。最后,在体组织验证又检查了离体平台是否抓住真实人脑刺激的一部分分子响应。
临床刺激今天仍主要围绕频率、脉宽、幅度和电极位置调参,疗效差异常被笼统归入“患者异质性”。如果某种波形主要调动哪些细胞、打开哪些调控网络可以被预测,刺激方案才可能从经验调参走向机制分层;药物与电刺激也有机会围绕同一分子通路协同设计。
但平台离这个目标仍有距离。它尚不能实时读取基因状态后闭环调整电刺激,也无法保证离体产生的每种分子反应都对治疗有利。某些即时早期基因上调既可能代表有益可塑性,也可能只是一般性活动响应。
这套平台还不是实时闭环,却把刺激终点向下推进了一层:除了症状和平均脑电,还能追踪到细胞亚型与调控网络。下一步若能把刺激波形、空间电场、单细胞响应和长期功能结局纳入同一模型,脑刺激才有机会从“哪里有效就刺激哪里”,走向“为了激活哪类细胞程序而设计刺激”。
问题由此落到工程端:除了控制送入大脑的电流,我们能否预先判断它会把组织推向哪一种细胞状态?
参考资料
Moore, H., Dehnad, M., Freelin, A. et al. Stimulation modulates gene-linked cell assemblies in the human brain. Nature (2026). Nature原文
预印本版本:Moore, H. et al. Stimulation modulates cell assemblies linked with gene networks in the human temporal cortex ex vivo. bioRxiv (2025). bioRxiv全文
审核 | 医工学人理事会








